浅说靖远、平川方言（关兴益）

今年过年，与往年一样，免不了走亲访友这一老习俗。在和一些亲戚朋友寒暄闲聊时，几位亲友对我前些年赠送他们的《鹯阴方言纂诂》《鹯阴方言纂诂（续集）》两本拙作很感兴趣，大加赞赏，并且要我继续把这件事情做下去。他们的赞赏和请求让我深受感动和鼓励，又唤起了我重新收集整理家乡方言的信心和勇气。

要说方言，它是一种语言在不同地方经过历史演变，通行于一定地区的话语，放在文化的大背景下透视、探究，自然有其积极的意义。

靖远、平川地处黄河上游，从汉代始置鹯阴县算起，已有两千多年的历史。两千多年来，黄河岸边的肥田沃土、遍及山川地域喷涌的甘洌清泉，吸引着各地不同口语的人们源源不断涌向这里开发耕种，繁衍生息。他们在创造物质财富的同时，也创造了灿烂的文化。靖远、平川方言便是这文化中的一个组成部分。它集历史之积淀，其乡音口语的地域特色明显，俗雅各异，寓意深邃。在表达情感时既粗犷豪爽，又委婉细语，使人有种乡音厚重、倍感亲切之感，在漫长的历史长河中，显示出了其强大的生命力，成为一方语言交流的工具。

我编写两本书的时候很艰难，断断续续用了近五六年的时间。不仅仅是因为编写工作繁而乱，更是因为在收集编写过程中遇到了意想不到的困难，它几乎动摇了我的初衷和决心。

我心里在思考，两千多年不断凝聚、积淀、升华和汇集的文化传承载体——靖远、平川方言，随着历史的发展、社会的进步、教育的普及，尤其是新中国成立后对普通话的普及、推广，正面临着日益弱化甚至逐渐失传消亡的严峻境地。例如靖远、平川方言：动物用语，驴骡子与马骡子怎样区分？三十左右的人，十有八九回答不上来！病状用语，瘿瓜瓜（甲状腺肿大）、齁齁hou病（哮喘病）；杂草用语，蒿瓜（地梢瓜）、水蓬（白茎盐生草）、黄花莨（蒲公英）；时令用语，晌会（午时）、夜黑来（昨晚）；物品用语，禇禇chu（衣兜，袋子）、裹肚（棉衣）及习惯用语，目古 gu住（难住）、欿怂 （不知足；毛病多）等等，二十岁左右的孩子中能识别、说清的已经不多了。

因此，保护和抢救的问题迫在眉睫，刻不容缓。我作为一个黄河水土养育的当地人，内心深感焦虑不安，夜不能寐。即便是再苦再难，自己还是决定要为抢救发掘这一非物质文化遗产尽一点微薄之力。同时，也呼吁靖远、平川籍的文学方言爱好者，积极参与到收集、整理、抢救先辈留给我们这一宝贵文化遗产的活动中来，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工作。

我前些年搜集整理了五六千条当地方言词语，先后编写出版了《鹯阴方言纂诂》《鹯阴方言纂诂（续集）》拙作，虽然收集的仅仅是“沧海一粟”“九牛一毛”，且自我感觉粗糙，但我这样做的目的只是“抛砖引玉”，能唤起更多有才识的乡友参与到整理发掘家乡方言文化的行列中来，专心致志，潜心探究，把靖远、平川灿烂的历史文化实事求是、浓墨重笔地编写成册，奉献给社会，使它裨益于当代，传承与后世。

但是，方言的收集整理工作是非常枯燥和艰辛的，难度很大，困难是可想而知的。仅方言中一些常说不常见的偏僻疑难字的查找定位、词汇注释、举例说明等，有时就难得人直搔头挠耳，即便是绞尽脑汁，也难以想出确切的答案。只能不厌其烦地从众多书典中查找，别无捷径。例如：本册中“跌死跘活”一语中的“跘”字，便是常说不常见的偏僻疑难字。经过长时间耐心地查找，终于在汉语大词典出版社出版的《现代汉语大词典》中查到，其解释分别是：跘：方言，跌倒或摔倒。傅崇榘《成都通览》中是这样注释：“西瓜跘得稀巴烂，娃娃跘得喊妈妈”。又如：“口沓ta三过四”一语中的“口沓”字，是从商务印书馆出版的《现代汉语词典》中查到的，其解释：口沓、口沓：话多，且多而重复 ；“亢的嗓子冒烟”一语中的“亢”字，是从商务印书馆出版的《古汉语字典》中查到的，其义：极；很。很旱，干燥，干旱；“目古 目瞪眼”一语中的“目古 ”是从商务印书馆出版的《辞海》中查出的，其解释：（方）瞪大眼睛（表示不满）。另外“嘲目瓜眼”中的“嘲”字，“夯不惺惺”中的“夯”字等都是先后从《海原县志》《会宁县志》《靖远县志》《皋兰县志》和《平川区志》中查找出的。还有很多常说不常见的怪僻疑难字的艰难查找过程就不一一赘述了。

收集整理方言的过程虽然是枯燥艰苦的，但也有其甘甜的滋味，有苦也有乐。家乡方言犹如一朵芬芳璀璨的奇葩，既粗犷豪放，又委婉细腻、原汁原味，又有寓意深邃的语言魅力，给人一种浓郁的乡土文化的享受。它能把一句话、一件事表述得入木三分，淋漓尽致，可以说是书面化的普通话语无法相比的。例如：“给个脸还染大红”，其意思是形容得寸进尺的意思；“干指头蘸盐”，其义是指既要求人办事，又不肯付出的吝啬鬼；“冰锅冷灶”，是形容屋内冷清或场面冷落；“不睁眉眼”，比喻私欲太重，做事不分场合；“七拧八翘”，形容人多，意见不一致，形不成合力；“挓把舞爪”是形容那些缺乏教养，行为粗野，动辄就动手动脚的人；“捏住葫芦倒籽儿”，意思是只要逮住，不会轻易放过。这用来形容当前一些部门的个别人，利用手中的权力搞“吃、拿、卡、要”的不正之风，是再合适不过了。

这些先辈们精心提炼的日常用语，如果用普通话词语就很难表达其深奥的内涵和意思。记得十几年前曾有一位白银公安局平川分局的领导同志，读了我编的《鸇阴方言纂诂》《鹯阴方言纂诂（续集）》后，专门来到我的办公室对我说：“你的那两本书对我们在平川工作的外籍干警办案很有帮助，有时我们在乡村办案，笔录作了一大叠，在读给当事人听时，当事人却说他说的不是那个意思……办案干警也一时难以说清楚。”听了他这段话后，我的心里比喝了蜜还甜；更使我高兴和欣慰的是，当我把《鹯阴方言纂诂》一书送到甘肃方言研究所时，所长莫超、副所长雒鹏信手翻看了后，当时就给了较高的评价，随后便聘请我为甘肃方言研究所的研究员；2014年两本方言被列为第一批白银市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代表作。这殊荣，我从内心感到受之有愧，盛名之下，其实难副。对这样的荣誉我只能理解为是对我的极大鼓励和鞭策。

不仅如此，在收编整理的过程中，靖远、平川方言乡音母语的魅力深深地吸引着我，激励着我。每当在茶余饭后、街道巷陌和农村的田间地头闲聊时，偶尔听到一言半语方言俚语时，我都要及时地刨根问底把它记下来；每当夜深人静，当我的灵感撞出火花，崩出一句妙语方言时，我都会兴奋不已，彻夜难眠，咀嚼品味其含义。虽然在收集整理时付出了辛劳，但同时也享受到了乡音母语中独有的甘甜。

收集整理家乡方言，可以说是一项繁重宏大的土著文化工程，仅凭一人之力是难以取得大的成果的，还需要家乡众多方言文化爱好者及社会同仁的参与和鼎力帮助，才有可能完成一册较为珍贵丰富的方言来。

在此，我个人特欢迎靖远北湾镇梁占平、雷锡荣夫妇和网名麦芽69990 女士参加！梁占平、雷锡荣夫妇用靖远话演的小品，语音纯正，原汁原味，生动活泼；网名麦芽6990 女士用靖远话创作的段子，话语流利，吐字清晰，乡音淳朴，给人一种亲切舒心感。

为了能引起家乡众多方言文化爱好者及社会同仁参与收集、探究、整理方言的兴趣，我打算从二十年前编写的两本方言拙作里遴选一部分陆续提供给大家参考、商榷。由于编写方言类书籍的内容广泛，字词注释难以确定，再加上自己的文化水平有限，其中肯定会有许多讹谬之处值得商榷，欢迎同仁批评斧正。

2025.2.26写于龙跃书屋

作 者

关兴益 ，1954年生，会计师职称，白银市作协会员。家乡是靖远县黄河岸边的一个风景秀丽、依山傍水的小村庄。黄河岸边的小溪与群山，伴他度过了儿童时代。读完高中后参加工作，曾在部队服过兵役，2010年退休。

爱好文学，已创作发表各类文学作品近200万字，集结出版个人专著八部，其中《鹯阴方言纂诂》《鹯阴方言纂诂（续集）》《鹯阴故经述记》三部被列为白银市非物质文化传承代表作；长篇小说《瓷镇女窑主》是市委宣传部资助项目，由团结出版社出版发行和安徽文艺出版社再版发行，并被市图书馆选配农村书屋；数篇散文在中华散文网第二届“中华情”全国诗歌散文联赛获金奖、中外诗歌散文邀请赛获二等奖、中国时代文艺名家代表作典籍一等奖。新创作的长篇小说《煤乡那些往事》已由中国文化出版社出版发行。